
1964年的冬天人民大会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配资杠杆官方网站,中央首长准备接见文艺工作者。排在前列的,是已经在全国小有名气的评剧名角新凤霞。
灯光明亮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。就在大家屏息等待时,毛主席突然抬起头,问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:
你身边那个三仙姑怎么没来?”
会场一愣。
那一刻被点到名字的人却不在现场。她远在几公里外的院子里,缩着身子说:“我就不去了吧,我文化不高,到了那儿说不出什么道道。”
她叫赵丽蓉。
一个终其一生都自称庄稼人出身”的老艺人,一个被命运连番下重手却硬是笑着站上全国最大舞台的中国女人。
这个人值得我们重新端详一遍。
一从煤窑口到戏园子:一个“道具娃娃”的登台
要懂毛主席那句三仙姑怎么没来”的分量,得从赵丽蓉降生的那块土地说起。
1928年她生在奉天(今沈阳)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。按祖籍,她是河北宝坻西庄村人,只不过她一睁眼,看到的就是东北的天。
那几年华北连年灾荒,兵祸不断,河北乡下穷得见底,地里刨不出几粒粮食来。村里人一批批扛着铺盖卷往东北走,“闯关东”成了躲命的唯一出路。
她父亲赵秉中就是其中一个。
他会种地会使力气还学过理发。可在那样的年头,会干活不等于能吃饱。家里娃娃一串串往下生,家当却像霜打茄子,一天天蔫下去。
没辙了他背着简陋行李,一路打短工,一路给人剃头,从宝坻走到天津,再从码头挤上开往奉天的火车。两天两夜硬座,人贴人,行李堆成山。火车一到站,兜里只剩几枚硬币,只好钻到郊外煤窑附近,给矿工理发,换两口饭吃。
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熬出来的。
等在奉天勉强站稳脚跟,他把妻子和孩子接了过来。家算安下来了,可人的心一有闲,就容易往歪路上滑。他迷上赌博,又一头扎进股票里。对于一个本分农民来说,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几乎是“往穷坑里跳”。
很快家里又揭不开锅。
有人给他出主意去戏园子给人梳头。
在旧社会唱戏的“跑江湖的”被归到“下九流”,“戏园子、饭馆子、窑子、澡堂子、挑担子”被叫作“五子行当”,在许多老百姓眼里,抬不起头。
可现实不讲面子饿肚子的时候,脸面值不了钱。
赵秉中一咬牙走进奉天的大观茶园,从给评剧班子梳头打杂做起。谁也没想到,这一步,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。
戏班子看他手艺好人老实,把他留下做正式的容装师。很快,二姐、三姐、二哥都被带进戏班跑龙套、学戏,娘儿几个在后台打杂,整家人和戏园子彻底绑在了一起。
灯一亮锣鼓一响小赵丽蓉就被大人抱到一边,她啥也不怕,铜锣“咣”地一响,反倒瞪大眼睛看得仔细。
一次演桃花庵台上需要抱个“道具娃娃”。后台一拍脑门:要不把这丫头抱上去?她才八个月。
众人提心吊胆就怕孩子一哭,把全场节奏打乱。结果她不仅没哭,还冲台下一笑,观众席哄堂大乐。
从那一刻起她的台龄”,就从还不会走路开始算了。
之后凡是需要娃娃的戏,导演都先想到她。到了四五岁,她已经能够扮演“角儿”。《败子回头》里,大人给她挂上白胡须,盘成发髻,硬生生把小丫头打扮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妓女。
小老太太扭着腰耸耸肩一出场,观众笑声就炸开。她不懂什么“人物分析”,只知道台下越乐,自己越来劲。
她的戏是在这笑声里练出来的。
二差掀一扇帘子命运分了岔
1935年底全家人又折回河北宝坻老家。赵父猛然一醒:闺女不能一辈子在戏园子混吧?于是把赵丽蓉和二哥送进西庄小学。
书倒是念上了可一坐进课堂,她满脑子还是锣鼓和唱腔。上课给同学表演唱段、翻跟头,老师没办法,只能把兄妹俩“原件退回”。
这点读书时光不长却让她后来每每提起,都摇头自嘲:自己像个“井底蛤蟆”,只认识舞台上的一方天地。
很快戏班南下到上海,抗战爆发,社会风云翻涌,她在战乱中继续学戏,拜评剧名家马金贵为师,天不亮起床练功,喊嗓子、压腿、下腰,一招一式全靠“口传心授”。
十四五岁那会儿她已能单挑主角。张家口的戏园子里,她和花淑兰、郭兰英等年轻演员站在台口,成了观众口中的“能人”。
抗战胜利后八路军接管戏院,组织文工团排《白毛女》《兄妹开荒》《夫妻识字》等新戏。她跟着上台,第一次领略到“戏是给老百姓鼓劲”的滋味。
就在这时命运给了她一个选择——也给了她以后动辄想起就惋惜的念头。
解放战争打响部队要撤离张家口,文工团的骨干纷纷随军南下,走上正规革命文艺的道路。何迟等人来请她一起走。
她心里是愿意的可家里老人对“参加革命”没概念,怕闺女一去就回不来,硬把她塞到供桌底下,放下帘子,嘱咐一句:“外头叫你也别出声。”
外面军号吹响她蜷缩在供桌下,听着脚步声一阵远过一阵,在黑暗里憋出一身汗。
多年之后再提起她半笑半叹:
郭兰英他们当年跟着部队走了,现在都离休。我那会儿要是把帘子一掀,也跟着走,我也是离休;可我在供桌底下猫着,等再出来,就只能退休了。”
这一句看似玩笑却是普通人的命运分岔口。
有人赶上大潮成了离休的老革命”;有人被一块帘子挡住,只能扛着生活原地打转。
赵丽蓉属于后者但她没怨天,只认命,然后扛。
三从跑龙套到被点名:默默无闻的“三仙姑”
1949年以后城市逐渐安稳,戏院重新热闹起来。她在张家口继续演《白毛女》《兄妹开荒》《夫妻识字》,这些剧目贴着老百姓的生活,场场爆满。
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1950年代初的一次“参军”。
新凤霞当时正牵头筹办实验评剧团,身体又每况愈下,生活压力大。有人提议:干脆拉队伍参军,成为部队文工团,既有编制,又有保障。
在萧华等领导的支持下,解放评剧团成立。愿意“带着锣鼓进军营”的不算多,其中有个小伙子叫赵连喜,他答应参军的条件只有一个:得把妹妹一起带上。
这个妹妹就是赵丽蓉。
从此她和新凤霞马泰、李忆兰等人一起,成了真正的“文艺战士”。
她的戏路与许多花旦名角”不同——不走光鲜路线,专挑大嗓门、快脾气的农村妇女:在《刘巧儿》里演李大婶,在《小二黑结婚》里演嘴快心善的“三仙姑”,在《花为媒》里演热心又市侩的阮妈。
她把身边乡里乡亲的神态,一点点揣进角色里。阮妈一张嘴,观众就觉得像自己院里那位爱管闲事又可爱的大嫂。
配角要演到让人记住,很难。
可就是凭这一个个配角”,她被毛主席记住了。
主席看完小二黑结婚》《花为媒》的电影后,对其中那个贫嘴却厚道的“三仙姑”印象深刻。于是,在1964年接见文艺工作者时,才会突然问出那句:
跟在你身边的三仙姑,怎么没来?”
新凤霞只好苦笑着解释:人家自个儿说文化低,害怕去了说不上什么理儿,所以没敢来。
主席听完,乐了:
没想到这个三仙姑还是个这么谦虚的人。谦虚使人进步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的点评背后是对一个“小人物”的肯定。
可当事人赵丽蓉当时一点不知道自己被点了名。她仍旧在舞台上,一身土布衣,演着一个又一个普通妇女。
如果那天她也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,她的一生或许会多出一帧耀眼的画面;但她偏偏停在台下,把机会让给别人。
有时候真正值得尊重的人,就是这类“不争功劳”的人。
四命运一再下狠手她偏要用笑声顶回去
上天对她,不算温柔。
1953年在新凤霞撮合下,她和文化人出身的盛强成婚。丈夫大学毕业,当过剧场经理,后来在中国评剧院做秘书,为人稳当,对老人也有礼数,赵家这才放下心。
她挺着大肚子上台演祥林嫂》《花为媒》《刘巧儿》,孩子出生后取名“春春”,一家人看着,仿佛正朝着平顺的日子走。
四年不到这条路突然断了。
1959年盛强因病离世,还不到四十岁。那年她31岁,留下孩子和一地鸡毛。
当寡妇在那样的年代,不仅是情感的打击,更是现实的一张冷账单:吃穿用度都要从自己肩膀上压过去。
她没崩只是默默接续演出。单位尽可能帮忙,亲友能搭一把就搭一把,但困窘是肉眼可见的。1964年,在亲人劝说下,她和前夫的三弟盛弘走到一起,有了一个能与她一起扛日子的男人。
命运并没有因此放过她。
1970年她生下一个女儿,“家欢”两个字寄托着全家的期盼。谁知仅仅三天,医生就下了诊断——脑瘫。
在那个医疗条件远不如今天的年代,这几乎等同于一纸宣判:这孩子这一生将注定艰难。
白天她在舞台上给观众送笑;晚上,她端屎端尿,想尽办法让小小的身体少受一点罪。人人都知道她的“小品里幽默极了”,却很少有人意识到:那些包袱,是从多少夜里的眼泪里打磨出来的。
女儿最终没熬过去七岁那年离开了。一个母亲心里的那道口子,从此再也长不好。
1984年她随团演出时,第二任丈夫盛弘突然心脏病发,当场倒下,再没醒过来。
四十多年间她送走两个丈夫,一个女儿。
换了别人早就被生活磨得心灰意冷。她硬生生扛过来,还要在台上笑着说:“只有吃过黄连的人,才知道什么是甜;只有在悲剧里生活过的人,才能创造出笑声。”
这话不文绉绉却敲在心上。
她对钱,也很“轴”。
有药厂找上门开口就说:“只要答应,多少钱都行。”别人眼中这简直是“天上掉馅饼”。她一听是药,就皱起眉:药是让老百姓吃进肚子里的,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。
她直接拒绝。
几年后又有厂家来找,这回连门都没让进。
她宁愿穿打着补丁的衣服,去澡堂时还刻意挑人少的时候去,生怕让人看见衣服上“花花绿绿”的补丁,也不愿在老百姓的健康上赚一分钱。
这种轴往小说叫自尊,往大说,是一种对观众、对人民的敬畏。
五谷不分的人演不出她那股味儿。
因为她本来就没离开过土地——住的院子在北京海淀区温泉乡,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,自己种菜,日常一碗玉米饼子小葱拌豆腐,最多来点黄瓜蘸炸酱面,就算“改善生活”。
她常说咱是庄稼人出身,脚离不开泥土。”
偏偏就是这个一辈子和泥土较劲的女人,后来站到中国最亮的舞台中央。
五六十岁才出圈的老太太:笑点背后的病历本
很多演员的高光来得早,二三十岁便成名。赵丽蓉不一样——她真正被全国记住,是在五十岁以后。
她第一次出现在全国观众视野,是在83版《西游记》里演车迟国皇后。戏不算多,却把一个骄横、好面子的王后演得有板有眼,让人一看就记住。
真正翻开新一页的是1987年电影版《红楼梦》。
导演谢铁骊请她演刘姥姥——这个角色谁都知道,也最容易演成“流水线产品”。她认字不多,看不懂厚厚一摞理论文章,就一遍遍翻连环画,对着画上的刘姥姥琢磨:这人走路该怎么迈步,说话该怎么停顿,见贵人该怎么伸手又缩回去。
她揣摩出进大观园时那种又害怕又好奇的眼神,设计了不少小动作——挠头、揉衣角、咧嘴干笑——这些都是从生活里抠出来的。
拍戏时导演喊停她还在絮絮叨叨接着说,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拍电影。周围群演笑得直不起腰。
刘姥姥被她演活了。
1991年她又凭电影《过年》,拿下东京国际电视节最佳女演员奖。对她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奖杯,而是一种证明:一个从煤窑口戏园子里爬上来的评剧演员,也能让世界看到中国普通人的分量。
但让她真正走进千家万户的,是另一块舞台——春晚。
1988年已近花甲的她第一次站在春晚小品舞台上。之后的十多年,《英雄母亲的一天》《打工奇遇》《如此包装》《老将出马》《追星族》轮番登场,她一口带着地方味的普通话,几句看似平淡的话,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。
司马光砸缸麻辣鸡丝”这些简单的词,从她嘴里冒出来,就是另一种味道——那是生活里带土气的幽默。
1996年春晚打工奇遇》里有一段她现场写“货真价实”的桥段。节目播出后很多人以为她天生会写毛笔字,后来才知道,她专门在家对着宣纸练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。
有人不解不就四个字吗?”她说得很直:
在台上哪怕一句话,也得对得起观众。”
同一年在如此包装》里,她有个突然跪地的动作,场下笑声一片,以为是精心设计的包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是腿伤发作,一脚没站住真的跪了下去。
她索性顺势演完把疼痛硬生生裹进了表演里。
其实那几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千疮百孔。
医生早就建议她做手术,剧组担心她吃不消,劝她别上春晚。她却咬牙说:“节目照演,后果我自己担。”
在她那个年纪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更重的病,还在后面。
她其实早已是肝癌晚期,家人怕影响她心态,一直瞒着。那年春晚,她的三个儿子坐在观众席里,看着母亲在台上热热闹闹“抖包袱”,心里却堵得慌——他们知道,老人已经在和时间赛跑。
节目结束她几乎是被直接从后台送进医院。
病情后来发展为胃癌她住进北京肿瘤医院,坚持挂普通号,不愿走后门。同行来探望,她照样逗趣,嘴上不肯服输。
有一段时间她嫌自己占床位“麻烦国家”,执意回家养病。
2000年7月17日清晨,她在北京安静离世,享年72岁。
十天后八宝山追悼会,来了许多自发前来的普通人,有人抬着花圈,有人手写条幅。对他们来说,这是送别一个“年年除夕都在客厅里陪自己说笑的老熟人”。
赵丽蓉曾说咱们老艺人有个规矩,能耐大值钱,架子大不值钱。我有点成绩,全是观众给的。”
一个人怎样看待观众其实就怎样看待人民。
而一个国家的文艺气质,也往往藏在这些“小人物”的身上。
六三仙姑怎么没来”:一个国家与一个艺人的双向凝视
再回头看那句问话:
“三仙姑怎么没来?”
这是一个国家领导人对一位“小配角”的记忆,是对来自泥土、扎根人民的艺术形象的珍视。
她若肯上人民大会堂走一圈,名利可能会更早地拥向她;她却因为“文化不高”“不敢说话”退在一旁。
有些人一有机会就抢镜,有些人则一辈子把自己往后排半步。
中国老百姓喜欢她并不只是因为她好笑,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笃定:
人可以出身卑微可以命途多舛,可以一辈子演配角,但绝不能骗观众,更不能忘了自己是庄稼人出身,脚下有泥,心里有数。
她的一生留下几条很硬的脊梁线索:
第一出身再苦手艺得真。 煤窑旁的大观茶园,寒天里的练功房,她靠几十年台上台下真功夫,才换来一个“刘姥姥”、一个“三仙姑”,让人记得住。
第二命运再狠心气不能塌。 两次丧夫,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,她没有倒在悲情里,也没有向命讨价还价,而是把苦熬成笑的底色。
第三诱惑再大底线不能破。 广告费能解决许多现实问题,她却宁愿穿破衣也不肯在药品上站台——这一点,今天看仍然亮眼。
第四舞台再高人民不能忘。 从评剧到电影,从小剧场到春晚,她演来演去,演的都是普通人。她没有离开人民,人民才把她牢牢记住。
也许这才是中国观众最看重的“艺术家”三个字——不是摆在神坛上,而是扎在人群里。
在人民大会堂里那句“谦虚使人进步”的评价,像一个远远的注脚,印在她的身后;在亿万观众的笑声里,那个自嘲“井底蛤蟆”的老太太,用一辈子的舞台,证明了一件事:
真正站得住的艺术不靠台词有多漂亮,不靠奖杯有多闪亮,而是靠一个人面对苦难时不肯弯的腰,和面对人民时不敢说的假话。
当我们今天再想起赵丽蓉,不妨记住她那句看似随口的话:
只有在悲剧里生活过的人,才能创造出笑声。”
这句话不只是她个人的总结配资杠杆官方网站,也是对这一代中国文艺工作者最质朴的注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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